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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城先生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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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【父老乡亲】一位耄耋老人封存60载的童话  

2013-03-19 05:01:4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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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父老乡亲]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位耄耋老人尘封60载的童话

      ——赏读“八旬老叟”詹春江老人的小说《重圆》

 

蛇年春节甫过,老家同学的夫人文姗发短信说:年前,年近八旬的老父亲整理了上世纪50年代写得一篇小说《重圆》,意欲让我过目。这位老人是位乡贤,名播远近的秀才。他一生躬耕于教坛,桃李四方,写一手好文章,书法更多获褒奖。耄耋之年,笔耕不辍,准备结集印刷,令晚生敬佩有加。

对于小说,我一向未曾恭维。便在QQ里下载收存。后来想,一位老人将尘封了近60年的小说,今天拿出来,必有难以忘怀的情结。今借闲暇,便打开阅读起来。

故事从60年前,“一个星期天的夜晚”拉开序幕:鲁北某市机关大院宿舍,咯噔儿!咯噔儿!门外走廊里响起清脆的高跟皮鞋敲击着水泥地板的声音……

我一口气读了下来。关闭屏幕,掩卷而思。脑海里闪回出,60年前一位意气风发、激扬文字的文学青年。然而,回过神来似乎看到,老人修改完这篇作品,揉搓着斑驳的双手,如释重负:忘掉吧,都是老黄历了。

读懂《重圆》,必须了解上世纪50年代的中国社会的政治背景。评价《重圆》,必须理解当年的作者是位血气方刚的青年,这是打开《重圆》情结的一把钥匙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中国文坛拨乱反正,收集了著名作家王蒙、刘宾雁、邓友梅、刘绍棠等当年被打成“反党反社会主义大毒草”的文学作品,作为《重放的鲜花》载入中国文学史。这是判断《重圆》文学价值和历史价值的标尺和真谛。

《重圆》故事背景:上世纪50年代,新中国进入激情迸发的年代,伴随着《新婚姻法》的诞生,在《小二黑结婚》、《李二嫂改嫁》等电影戏剧的热闹声中,一场“离婚”运动席卷全国。作品通过主人公朱明子与农家女吴小丫“离”又“重圆”的婚姻故事,真实再现了那一代青年男女在“离婚”大潮裹挟下,传统与现实、自私与善良、激情和无奈交织的纠结,大胆揭示了在极左思潮下扭曲的婚姻观和价值观。故事以团圆结局,用批判的眼光,讴歌真善美,至今品读作品依然感受到强烈的时代气息和现实意义。

主题鲜明,直面现实这是一篇“干预生活”的作品。作者敢于直面现实,触及社会矛盾。当时贯彻新婚姻法,与传统封建婚姻观念决裂,是促进社会进步。但是,推行《新婚姻法》几乎成了政治运动,便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了。于是,作者借主人公之口,总括了当时的“喻世警言”,从反面亮出自己的观点:“离还是不离,是对婚姻大法持何态度的大是大非问题。离了,就算大是;不离,就是大非。离了的,就是进步青年、积极分子,就是一种光荣。否则·······”这话,在当时具有相当的社会震撼力。结尾处又说:“他们的重圆,可喜可贺。愿天下有情人永保眷属。”在那个以“离婚为时尚”的社会背景下,敢于触动爱情、呼唤真情,要冒相当的政治风险,须有无畏的勇气。

 形象立体,有血有肉。主人公朱明子作为农村青年,他不能摆脱父母之命的旧婚姻模式,中学时期就娶妻成婚。新婚姻法的政治背景,同学挚友的相继离婚,令心地善良淳朴的他陷入痛苦与矛盾之中:他无法违拗一双老人,不忍舍弃农家妻子,甘做“老夫子”、“落后分子”。考入大学,走进省城,“男女青年卷进这一史无前例的旋涡,争相挣脱那封建婚制的枷锁和镣铐,去获取那新时代婚姻的自由”的潮流,终于冲决了旧婚姻的堤坝。他违心却又不无荒唐之嫌地诱导吴小丫办理了离婚手续。

吴小丫:她没有文化,却有一双勤劳的双手。高兴时用眼睛表达,痛苦时用泪水诉说,有眼泪往肚子里咽。她理解自己的丈夫,成全了丈夫。她说:“当时在区政府里,只要我透露上一半句,我们也就难离成了。”另外,像郭秘书、大妞、赵良等几个形象用寥寥数语,把外在形象和内在气质勾勒得活灵活现。足见作者把握与驾驭人物性格特征的娴熟技巧。

 情节生动,文采飞扬在情节设计上流畅自然,跌宕有致。语言表述紧扣场景,入情入理,显示作者把握小说技巧的功底和运用语言的功力。文中设计郭秘书婚变再续、火车上梦中会妻、回家婆媳怄气等情节,既出乎意料,又在情理之中,为情节发展和人物刻画,做了铺垫,使人物更加丰满,有血有肉。

朱明子“离婚”后,回到省城,一场噩梦使他幡然醒悟:“又转而自责起来:你这个自私的东西,原是你咎由自取、自作自受,干么总去埋怨别人?当初他们说你爱那个枯瘦的女人,既是实在情形,干么你要至死抵赖、硬是不敢承认呢?当时你脸红什么?犹豫什么?搪塞什么?为啥不理直气壮地顶住抗住?”几句话,把思想矛盾,纠结自责,吞吐两难的朱明子刻画得淋漓尽致。

面对“离婚”的吴小丫:“她沉吟了一下,接着又说:‘既然如此,我们便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谈了。’说完她紧紧咬住嘴唇,委屈万状地将其余准备要说的话,困难地吞咽了下去。然后,爬上炕去,拉过一条被子连头带脚盖住,脸朝窗子躺下去了。”这样的情节、语言,如亲临所见所闻,形象逼真。

再现生活,高于生活。小说中的主人公朱明子,是个典型的孝子,敦厚朴实,不违父母;他也是个重信义的人,尊重爱妻,不弃糟糠;总之是个孝敬父母,爱妻爱家的好儿子、好丈夫。这就是这篇小说的立意。而作者的生活经历与小说中朱明子几乎吻合。据了解,作者也恰是中学时期结婚,大学毕业返乡,一生执教不悔,与贤妻相濡以沫,风雨几十载,几经政治风波,始终不离不弃。由此可以得出结论:生活中的作者,是位好儿子、好丈夫、好父亲。

作者的生活经历为小说提供了坚实的创作素材,反过来小说又再现了作者完美的人生阅历,两者互为映衬,和谐出一首生动的人生之歌。总之,《重圆》具有高度的文学价值,体现了优秀的人生观,是作者人生的艺术写照,是人生的巅峰之作

 

最后,说说作品的不幸和有幸。小说诞生于50年代,那是一个政治帽子满天飞的历史时期。而与作者同时代的王蒙、邓友梅、刘宾雁等一批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,都先后因文学作品而获罪,打入地狱。《重圆》从主题思想到艺术水平均与时代相符,若一旦发表,作者的政治命运或将在劫难逃,不堪设想。而《重圆》尘封60年之久,才拿出来面世,是《重圆》的不幸,也是《重圆》的有幸,因为《重圆》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,《重圆》的主人公和作者的人生是圆满的。

 

 

附:小说《重圆》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   詹春江(德州武城人)

一个星期六的夜晚。

鲁北某市一个机关大院的宿舍里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咯噔儿!咯噔儿!门外走廊里响起清脆的高跟皮鞋敲击着水泥地板的声音,

然后是轻轻的弹门声,在这个时间,凭着经验,我就知道是收发员小华送报

来了。

晚饭后,我习惯于蹲在宿舍里看几段新到的报纸,不料小华今天走进来,只扔到桌上一封信就回头走了,转身间说了声:“今天的报没来”。我有点扫兴,幸好还有封信,这信自然是马上要看的。拿起信来刚待要拆,却又发现那信竟也不是我的,而是同屋朱明子的。那我可该干点什么呢?从兜内掏出电影票看了看,离电影开场还早着呢!

我正在百无聊赖,我们的“农业专家”朱明子回宿舍来了。我告诉他桌上有他一封信,他忙点上油灯,拆开信看了起来。我就躺到床铺上去,可一直瞅定他,想努力从他的脸部表情上窥察出点信中的秘密,就见他不时地颔首微笑,眉飞色舞,有时又几乎是手舞足蹈起来,最后呢,却又发出了一声长叹。

这信的感情好复杂哟——我猜摸着。

那就拣高兴点的探问一下吧——我想。

“干么如此地高兴?该不是老婆为你生下了个胖小子吧!”

“别胡扯,是妹妹写来的。”

“妹妹写信,总也少不掉报告一点关于嫂子的消息啊!”

“这回,还真是让你给猜着了。”他直认不讳地说。

我的兴头也上来了,于是忙好奇地恳求着,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是些什么秘密。

“能有什么秘密!不信你就自己看好了。”说着他真的将那信从桌子上往外推了推。

青年人总热衷于研究别人夫妻之间生活的奥秘,如今听小朱说允许我看他那信,我高兴得什么似的,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,赶忙地跑了过去,拿过那信。心里话:我倒要看一看他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,却也值得小朱那么地欣喜,那么地忘形。

喏!信一开始,报告了“大跃进”以来家乡的巨变。说他们那儿垒起了“土炉”,在大炼钢铁,“赶美超英”;说他们那儿深翻土地,还要搞亩产万斤试验田,那块试验田,已经深翻到了“黄泉”;说他们那儿成立了“公共食堂”,吃饭不要钱,实现了“共产主义”;说他们那儿人们的干劲可大啦,“一天等于二十年”、“只争朝夕”,干起来常是“连轴转”,甚至一连“苦战几昼夜”;说他们那儿妇女同志们尤其精神可嘉,那些大闺女、小媳妇们分别成立起“花木兰队”和“穆桂英队”,干起活来都脱掉上衣,露出光脊梁,实实地“赤膊上阵”。唔!这确是振奋人心、鼓舞斗志、足以震惊中外的大事。怪不得小朱那么地兴奋呢!信接下去写道:“还有个特大好消息——嫂子吴小丫,我们的女队长,在大跃进中,领头大干特干拼命干,成绩卓著,不仅被评为模范共产党员,还被评为‘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’,登上了《光荣榜》,并且,后天就要赴省去参加‘省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’”。噢!怪不得小朱手欲舞之足欲蹈之的呢!连我也禁不住为他高兴起来。

“你这家伙好运气呀,摊了这么个有能的好老婆——不用说那小模样也一定长得很俊的哟!”

他脸上泛着幸福的笑意,一点并不否认我对他的称赏。

啊!未料信的末后竟冒出这么两句:“这里本不该提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往事,可提它一提也无妨。我的好哥哟!回忆当初,如今你于高兴的同时也该是有些愧疚的吧!”这下,我可被打入闷葫芦里了。我表示不解地皱了皱眉头,然后抬起头来望住了小朱好一会儿,见他脸上的笑意随之消失,立即掠过了一抹暗云,接着听他长长地哀叹了一声。于是我再低下头来复又将信上的最后几句捉摸了一番,可依然是不解。然后再抬起头来以探求的眼光观定小朱,就见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皮,接着就又是一声长吁。隔了好一会儿,他终于说道:“好!既把信让你看了,事情当然也不想瞒你,今晚索性就回忆一下那段令人不愉快的痛心事吧。你不是我们当中的“作家”吗?看它能否算得上你的一点写作素材?喂!可你不是已经买好了电影票吗?那就另找机会谈吧”。

我一听说有什么创作素材,那故事自然是十分动人的。好奇的我,哪里还等得再找什么机会,于是我就决定牺牲那场电影。便催他说:“干脆,今天晚上就听听你的这篇‘小说’,至于那电影,上次回南京老家时看过一次了,就不再去看了吧。”

于是,我们一同去厕所方便了一下,然后回屋来安排停当,熄了灯,躺在床上,他讲了起来。他先介绍了他的妻子,原是河北省清河县人,逃难途中成了邻村大吴庄一户贫苦人家的养女,那家姓吴,她也就随了吴姓,名字叫了吴小丫。紧接着他便无限感伤地对我说:“老肖啊,让我痛心地告诉你,我和我的妻子吴小丫,是曾经闹过一场离婚的,往事不堪回首啊!”

他长叹了一声,然后那“小说”便正式开篇了——

 

那是在1942年,我们这带地方,闹起了一场历史上罕见的大旱灾,那真是赤地千里、饿殍遍野啊!当时与我们相邻的清河县,旱情最为严重,庄稼颗粒无收,据说那里的人们,连树叶树皮都吃光了,饿死的人无计其数啊!为了逃活命,人们纷纷离乡别井地往东三省奔,有亲的投亲,有友的靠友;逃难的人群三三两两,迤逦于途。我们这个小镇,是他们东去搭乘火车的必经之地。至晚,各家旅店满满当当住下了的,都是些男女老少的难民,妻子就是那时跟了母亲离开清河老家,到我们这一带来的。原本也打算是母女一起奔关东三省的,未料行到我们附近的大吴庄村,母亲突然病倒死去了。可怜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女孩子,竟于逃难途中,突然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和靠山,那可是塌了天的大祸呀!她孤苦伶仃,举目无亲,真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啊!

天下穷人是一家,穷怜着穷,心连着心。该村好心的吴大妈,本也穷得叮当响,又加咱们这儿同样处于灾年荒月,谁家添张吃饭的嘴,也是难上加难,可吴大妈眼见那小丫头可怜巴巴的,心就不忍起来,便毅然将那女孩子领家去了。从此吴大妈就有了个女儿。

且说这吴大妈,一生中最大的不幸是早早地死了丈夫,年轻轻的便寡了起来;还有一个最大的缺憾是未能实现儿女双全,丈夫仅给她留下了个儿子,还未及给她再留下个女儿,便急匆匆地走了。常言“女儿是贴身小棉袄”,吴大妈是多么渴望能有个女儿在身边啊,如今有了个吴小丫,虽说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,可一直视如己出,待若亲生,爱似掌上明珠。

吴大妈的儿子吴成,小伙子长得好帅气,也很机灵能干,只是因为家境贫寒,孤寡少助的,老大不小的了,竟一直还不曾有人给提过亲事,吴大妈也就常因此感到些惶惶不安。

忽然在一天里,吴大妈定睛地瞅住吴小丫,给她“相”起“面”来,相来相去,终于发现那小妮子原来长得这么地受看,谁看了也得说个“顺眼”。人又老实巴交、机灵勤快,心里就暗生了几分主意,就自作主张,定下了个重大计划,心里话:丫儿啊,往后,你成哥能娶家来个媳妇,你们便是姑嫂;娶不上媳妇,你可就一个顶俩,既当闺女,也是媳妇了。吴大妈如此想着,心里就觉得亮堂和踏实了许多。尽管如此,这毕竟是出于无奈的下策,吴大妈始终认为还是“儿女双全”的好,她是宁可让小丫做她的女儿,而不愿成为她的儿媳的。所以,此番心事也就从来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一星半点,只不过是自己心里这么盘算着。

谁知,那老天爷是有眼还是无眼?结果就真的成全了吴大妈,让她如愿以偿——吴小丫只能做她的女儿了。

解放前夕,我们这一带,共产党就暗地活动起来了。吴大妈的儿子成了党员,并且当上了支部书记,在本村的贫苦人中间,发展了些党员,吴小丫聪明乖巧,别瞧年龄不大,做起事情来却是十分干练,因此,她在十五岁那年,也便入了党。那时党处于秘密活动时期,在社会上尚未公开,吴小丫做党的工作,常是于夜间外出活动,终于被吴大妈发觉。可吴大妈哪里知道许多,她只知道一个女孩儿家,黑洞半夜地往外跑,成何体统!保不定许是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为此,着实地骂过小丫,也狠狠地打过小丫。这一切吴小丫只能默默地忍受着,她有苦没处诉,有泪往肚子里咽,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,作为直接上司的支部书记——吴成哥哥能够谅解她,替她在大妈面前说些好话,暗暗地保护着她。不是同胞,胜似同胞。

不久,我们镇上的敌伪炮楼叫八路军给端掉了,不幸的是,就在那次攻占敌伪炮楼的战斗中,吴大妈唯一的儿子吴成——大吴庄第一任年轻的党支部书记,尚未娶上个媳妇,就英勇牺牲了。事过之后,吴大妈掏出心窝子话对着吴小丫说:“小丫,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闺女,我一辈子全指望你了”。吴小丫闻言,赶忙磕下头去,感激涕零地说:“您就是我的亲娘,我永远是您的亲闺女,我一辈子陪着你,疼爱你,照顾你,为你养老送终。”吴大妈说:“小丫,好苦命的孩子,我不能让你一直跟着我受穷受罪,我要为你寻个好婆家,嫁过去做人家的好媳妇,过上舒心的日子,才算了起我的心愿。”

后来,经一个亲戚做媒介绍,吴小丫便成了我们家的媳妇。那年她虚岁十七,而我才十四岁。母亲之所以特别同意这门亲事,乐意接受吴小丫做她的儿媳,除了听说小丫人老实、勤快,心眼好、人缘也好而外,更重要的两条理由是:第一吴小丫出身贫苦人家,我们家虽也并非什么富户,可地处市镇,总比她们家好过多了,吴小丫是小鬼进大庙,她就容易知足。第二吴小丫比我大着三岁,母亲是最相信“女大三,福无边”这话的,认为这是最佳搭档,最吉利不过的婚姻。就这么地,吴小丫终于做成了我的妻子。

 

吴小丫,一个尚不满十六周岁的她,由于营养不良而显得枯瘦的身材,干黄的面庞,稀疏的头发,一看便是个发育尚未完全成熟的女孩子。你想这么点的人可会做些什么呢?可她呀,什么都会干,针线饭食,家事农活,样样都行,撂下家里,就是地里,整天价不闲一闲。素以精明利落而誉满乡里的母亲竟也十分赞赏地夸她说:“难为她一个孩子价,竟是这样的勤快麻利,意外地省了我不少的心。”母亲眼眶子高那是出了名的,谁家的闺女能让她老人家看中,那可不是件容易事,而吴小丫却轻而易举地过了这一关。

话既说到这里,无妨加一段插曲。

在我们街坊上,有个家境颇为殷实的中等人家,姓岳,人称“大粮户”,过日子很是一把好手,小日子过得蒸蒸日上,那心劲儿高得蹿上天,做梦都想成为真正的大户人家,就像全镇上出了名的“陈家大院”那样。岳大粮户在和命运的抗争中,最感失败的是他的爱妻未曾给他生出个儿子,只是没完没了地给他一连生下九个闺女,个个花容月貌,画中人似的,人称“九天仙女”。在这方面,陈家大院的那些闺秀们,可就相形见绌,略输几分了。单说那个排行老大的大妞,尤其人才出众,无论模样、个头,还是那身架,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,十四五岁上,就已经出落得标致异常了。

在街坊邻居当中,我们两家处得最是要好,特别是我母亲和岳婶,简直就是姐妹一般的亲近,春冬两闲,两个人凑到一起,热炕头上一坐,常是唠个没完没了,自然也免不了会唠到儿女们身上去。

当时我们家,除了我妹妹,我还有个弟弟,(弟弟是后来得病死去了的)。岳婶夫妇曾有意收我们家一个男孩子做他们家的“倒插门”。我和他们家大妞同庚,又加我是街坊上公认的好孩子,上学之后是出了名的“尖子生”,岳家夫妇自然要在我身上打主意了,就不断里在母亲面前露七露八的,母亲并不舍得儿子去别家入赘,也就一直装聋作哑,任岳婶再怎么转弯抹角地表露,母亲也从未吐过半点口风。

我和大妞,从小整天价在一起玩耍,两小无猜,童心无忌,从没闹过一次别扭。到后来,上学时一同进校,散学时一起回家。有时我跟了她,去她家吃饭;有时她跟了我,来我家吃饭。天长日久,我们之间就朦朦胧胧地萌生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,似乎是一点点相互的爱意。

我们之间,是不是真的有点儿什么缘分呢?反正是在相处的日子里,总是我看她好,她看我好,谁看着谁也心里头痛快。

大妞,她经常地在岳婶面前夸我如何如何好,而我也不断里在母亲面前说大妞怎么怎么乖。我们的讲话纯属无意识的,只不过是个人真实感受的自然流露,而大人们心中自然是明镜似的,就不能不犯些捉摸。一天,岳婶突然就阴阳怪气地、让你摸不着头脑地给母亲说:“你看明子和大妞,两个孩子都老大不小的了。幸好咱们的孩子都属正儿八经、老实巴交,尽管他们无拘无束地一起处着,我们却放心;不然的话,可不能把他们掬在一起啊!”岳婶这不明不白的话,到底说出了个啥意思呢?是说由于“放心”,乐意让我们继续无拘无束地“处着”呢,还是都“老大不小”的了,说“放心”却不放心,从今而后,不再把我们“掬在一起”了呢?母亲本来就一直装着糊涂,如今可就真的有些糊涂起来了。母亲回家来就原封未动地将岳婶的话向我作了转述,我听了也捉摸不出那是啥意思,然后母亲又补充道:“要说大妞这孩子,人才活道我倒是蛮相得中,只是我亲眼见她在家里姊妹中间那个称王称霸哟!可真是骄气冲天,而又娇气十足,甚至连老人家都得处处依随着她,那还了得吗!这要搁我身上,那可不成。甭多了,就这一条,她也做不成我们家的媳妇。”接着又说:“你岳婶的心思我明白,可她是‘剃头挑子一头热’,热也白热。我是一直给她装糊涂。我总觉得咱这‘小庙’里万万搁不下她家那尊‘大神’,是无论如何不能勉强将就的,我算是拿定主意了。”

母亲的话,意思是再明白不过的了,而我说话行事,从不曾也不敢拗着母亲,再加上岳婶那番叫人难以猜摸透的话,从此我也就和大妞不即不离地有意疏远着了。如此一来,我们那点缘分的距离也就越来越大了。

总之,大妞的确不失为我们全村上的佼佼者,盖了帽的头号人物。全是由于母亲过于要强,眼眶子太高,过于挑剔,总想找她那十全十美、百般顺意的媳妇,于是在我们中间唱起了一出“棒打鸳鸯”,她这么一“唱”,我和大妞也就永远没“戏”了。

我们的缘分终于化为乌有了。

母亲最终为我选择了她顺心合意的媳妇吴小丫。

和吴小丫结婚那年,我正在闹着一场病——严重的脓疱疥疮,作为“迎娶人”的我,实在无法亲自出面前往迎娶,是作为“陪娶人”的大妞替我把吴小丫娶到家来的。三年以后,大妞才作为正式“迎娶人”将自己的女婿“娶”回家来。

那是在大妞长到十七岁上那年,女大十八变啊!大妞出落得简直就是一朵“花”了;特别是年节期间,她不胖不瘦、高挑而丰满的身材,身上着起了当年时兴的中式花旗袍,头饰上又多了几朵鲜艳的绢花,脚上穿了自己亲手做的绣花鞋,走起路来春风杨柳、飘然欲仙,会让你想象到那飞天之天使、奔月之嫦娥,怕是比她也再好看不到哪里去了。最最可惜的是:一朵鲜花,终于阴差阳错地插在了一堆牛粪上。

岳家大叔大婶就果然给大妞招赘了个“倒插门”。按说凭大妞这样的人才,那女婿还不是挑着样地找吗?也许是岳家夫妇挑来挑去挑花了眼吧,结果招了个不应心,那新贵人实实地不怎么样。本就带些骄娇二气的大妞,对那个新郎官,是横竖看不顺眼,高低不肯接受,结果不几天就离散了。据说婚后的那段时间里,大妞一直未肯进那洞房门,死活不肯让那个男人沾她的边,坚定地保住了她青春少女的纯洁清白。尽管如此,名义上她毕竟已有了纯而不洁、清而不白之嫌,特别是在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中间,就免不了说三道四,出来些闲言淡语。实在地可悲而又可怜啊!一年之后,终于才又嫁给了一个在街市商铺里当店员的年轻人,家是镇东小吴庄的,离我们镇上二里地,来回挺方便的,她也还经常在商铺里小住几日,夫妻相处,和和美美。

大妞,仗凭着她人才活道的出众,婚后在婆家,继续“称王称霸”,家里外头的事情,什么都是她说了算。公婆姑子,待她敬如上宾,丈夫比她大着好几岁,就更是疼着她,敬着她,怕着她,处处依随着她,她感到挺惬意、挺满足的。

 

咱再接着说吴小丫。

母亲到底没有错,分析得准,探听的实。吴小丫果然是一个好女人。人们都说:在结婚的场面上,迎娶人不亲自到场,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,那女方常是不肯答应,新人也不会轻易上轿的,可吴小丫不是痛痛快快不迎而自至了吗?她是多么地通情达理而又心地善良啊!仅此一桩,就深深博得了众乡亲的敬服与赞赏。人们都把这当做“号外”新闻,以称道的口气传扬开去,吴小丫成了“名人”。

母亲真地没有错,吴小丫果然心眼好,人实在。刚刚娶过来,就严守着她做妻子的本分,无限钟情于她的丈夫,她对我处处关怀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
比方说吧!每天早晨起来,我全身的脓疱,一个个涨得鼓鼓的,就像满粘了一身“鱼肝油丸”,看了就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,出奇地痛痒难耐,须一个个将脓疱挤破,把脓液挤出来。这活儿脏得恶心人啊!我不好意思让她给挤,她说她不嫌脏,总帮我挤。到了晚上,就又要往身上擦药,那药啊,都是些硫磺、炭屑什么的,擦到身上,人就成了非洲来客,活象个黑猩猩。我自然也不好意思让她给擦,可背部擦起来甚是不便,以前都是由母亲帮忙,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妻室,也就不好再去麻烦母亲,而只好扰动她了。我睡觉用的那床被褥,整天价和我滚在一起,滚来滚去,上面就沾满了硫磺、炭屑和脓液的“混合剂”,散发着一种刺鼻的怪味儿,可她每天早晚伸铺叠铺,至少总得捣腾它两遍。这一切她都做得那么心甘情愿、自自然然,不存在丝毫的勉强,瞧不出半点的嫌弃。论说起来,本是一对由父母包办硬拉扯到一起的陌生男女,其间怎么竟能出现如此动人的情景呢?你说这人够多么地贤惠,又是多么地善良?

大妞和我,可以说成是青梅竹马,打从孩童时期就结下了缘,尽管母亲棒打了鸳鸯,而她从未表露出一点怨气,对我和吴小丫的结合,也从无半点妒意,反而痛痛快快地当了“陪娶人”,高高兴兴地替我把吴小丫“娶”了回来,这就蛮够意思了,我十分地感激她。但是,话说回来,设若吴小丫换成了她,她能否赤诚待我,全没有丝毫的嫌弃之意呢?那可难说。她可是干净得出了奇,且是娇气十足的呀!据说她喝水从不使用别人用过的杯子,她的“闺阁”一般人是难得一进的。你一旦进了,最好也别轻易坐下;一旦坐了,你走后,她就会立马拿起笤帚将你坐过的地方扫个没完;你若用她的杯子喝了水,你走后,她就会用碱水将这杯子刷个没完。一个这么“讲究”得出了格的人,面对着一个癞蛤蟆、黑猩猩似的病患者,她能认我这个脏得一塌糊涂的丈夫吗?她能像吴小丫那样毫不嫌弃地侍奉我吗?吴小丫所做的那一切,她都能够毫不勉强地做到吗?恐怕得要两说着了!

看来母亲完全没有错,吴小丫果然性情温顺,脾气随和。

我的疥疮,越发地严重起来,我也没法去学校了,就整天价躺在炕上。逢到她在家里忙针线的时候,她就也凑来炕上,坐在我的对面,我们谈天说地,讲古论今,扯东拉西地聊个没完。我给她讲故事,说笑话,也互猜谜语;她就给我讲她艰难坎坷的不平凡经历,以及她们村上的新鲜事儿。她毕竟没我谈得多,我仿佛把上学以来装进肚子里的一堆“学问”全都倒腾出来了。特别是当着母亲在场的时候,她就更少说话了,但也不时地点点头,或者笑一笑,表示虽未答话,却并无冷淡我的意思。她到底是比我大了几岁,仿佛在顾忌着:新婚夫妇,于人面前,说说笑笑地那么近乎,恐让人笑话。我就没在乎这些,自管讲个不休。

婚初,我们是分居在两个屋里的。那是母亲的安排,一来我脏兮兮的,怎好和人家同铺?二来,更主要的也是怕传染了疥疮。后来,我的疥疮逐渐地好了起来,也上了学,母亲担心我们会因长时间分居而致感情淡薄甚至生疏起来,于是就安排我们住到一起了。乍一开始,还真不怎么适应,甚至有点儿别扭,反而没什么话可讲了,倒头便睡,她睡她的,我睡我的。疥疮虽已大为好转,疥痒仍不时发作,每每痒醒,就哧哧地挠上一阵。

论起吴小丫的人才相貌,虽说不上漂亮,比不上大妞,可也蛮说得过去。不管别人是什么感觉,反正我是越看越愿意看,直觉得老看不够。

我和吴小丫的相处,就如同我和大妞的相处一样:她看我好,我看她好。但是,虽说已成夫妻,却直象是偶然凑到一起的一对普通男女,既相熟,又陌生,既亲近,又疏远,象是朋友,又似姐弟,直到好久好久,才顺过劲来。后来的一些日子里,天帝老子也象在同我们开玩笑,送子娘娘也有些和我们过不去,几年的时间过去了,竟没有给我们送来个娃子。因了这,母亲着实地在犯愁,在担心,非止一次地夜探窗前。老岳母也早已沉不住气了,不断里神秘兮兮地向母亲进行“探询”——他(她)们可“好”吗?

可怜天下父母心啊!

不久,政府颁布了新婚姻法。于是,宣传新法,贯彻新法,风起云涌,热火朝天。立即,新婚法向旧婚制宣战了;运动,轰轰烈烈掀起来了;战火,熊熊燃烧起来了。雷厉风行,飓风狂飙。男女青年一起卷进了这一史无前例的旋涡,争相挣脱那封建婚制的枷锁和镣铐,去获取那新时代婚姻的自由。

看吧!

舞台上,演出了《刘巧儿》、《小女婿》和《李二嫂改嫁》。

会场上,斗争了恶婆婆和暴力丈夫。

社会上,父母主婚、封建包办的婚姻——离!未满婚龄就结了婚的早婚——离!依仗财势强娶纳妾的——离!受到家庭虐待的婚姻——离!总之一切该离者都可以离,甚而至于一切愿离者和想离者,也都可以离,简直是离“疯”了啊!反正哪个“运动”也是这样?人们行动起来,总是那么“左”。

话说到这里,咱讲段真人真故事,就可见那时的“离风”是如何地千奇百怪,一些年轻人又是多么地如疯如魔,轻举妄动,简直是让人啼笑皆非啊!

我们区政府的郭秘书,娶了镇上“陈家大院”的一位闺秀,一个小脚女人,那是旧社会里三从四德的标准贤妻良母,人才也不错,活道也蛮好,婚后的小两口,彼此之间,倒也你敬我爱,还生下了个乖儿子,三口之家,其乐融融。新婚法一颁布,忽然就不行了:政府秘书是革命干部,小脚女人却是封建余孽,两者水火不相容啊!郭秘书义正词严地对妻子说:“当下,你作为我的妻子,别的什么都好说,都可将就凑合,惟独你这封建小脚,无论如何是不好办了,咱们是不能在一起的了。”小脚女人闻言愁眉苦脸地心里嘀咕道:“我的亲娘祖奶奶,为这也值当的给俺离婚吗?”她为此伤心痛哭了两天两夜,终于哭出来个主意,反正现“放脚”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,万般无奈之下,就去供销社买下了一双雪白的“力士鞋”(又名解放鞋),顶部塞进了些棉花套儿,穿在脚上,嘿!那小脚尖立刻就不见了。她惊异于自己的伟大发明,然后一口气跑到了区政府,信心十足地去见郭秘书,一边满怀热望一边仍有些惴惴不安地说:“这样,你看行了吧!”戴了近视镜的郭秘书凑前认真地看了看,哑然失笑起来,忍俊不禁地说道:“真有你的,难为你想出这样的馊主意”。然后一本正经地说:“这种事情,如何能够弄虚作假?弄不好我就会犯政治错误,甚而至于丢掉乌纱帽,岂可儿戏得的?你既然跑来了,既来之,则安之,咱就顺便把手续办了它得了”。

他们终于把婚离了。不久,郭秘书就和医院里的一个年轻护士长结了婚,组成了“革命家庭”;可怜的小脚女人,却守着个独生儿子,躲到一边寡起来了。

那时候的“警言”是:离还是不离,非同小可,而是对政策和运动、对婚姻大法持何态度的大是大非问题。离了,就算大是;不离,就是大非。离了的,就是进步青年、积极分子,就是一种光荣,就可以挺起腰板讲话;否则便是封建思想、落后分子,就抬不起头,挺不起腰,就不敢大声说话。在这种思潮影响之下,你稍有点虚荣爱面子,就有可能被卷入进去而无可自拔。

毋庸讳言,我这个人本就有点守旧,受了传统道德观念和家庭父母教育的影响与束缚,遇事总爱认个老理,凿个四方卯,就总赶不了时髦,跟不上潮流,便成了出名的落后分子,人们送了我个外号叫“老夫子”,我也就因此总进不了“组织”,一直充当着“民主人士”。吴小丫尽管比我先进,十五岁上就入了党,可她只认我是一个老实巴交、正儿八经的好人,至于先进还是落后,倒从未计较过什么,也从未因此而小瞧和蔑视过我。如今这离婚的风潮拥过来了,我自然依旧跟不上趟。总认为:婚姻大事,虽非“缘由天定”,可也非同儿戏,既然生米已成熟饭,就须将就着吃;婚已经结了,不到万不得已,怎么能够说离便离呢?

话虽如此,我这个“老夫子”,尽管有着自己思想和生活的空间,可我毕竟是无法离开这个地球的啊!起初,尚能稳坐钓鱼船,后来那“大潮”越掀越猛,我也就被冲得摇摇晃晃起来,最终也到了几乎翻船的地步啊!

 

那是在我读高中的时候。

我们镇上,和我一起升入高中的乡友中,鲁华、林平、董浩、赵良,我们五个人最为要好,打从小学到初中,直到高中,一直保持着兄弟般的友谊。平素里,一同上学,一起回家,经济上相互接济,生活上互相照顾,学习上互相帮助。假期里,也常在一起复习功课或者聊天,有时赶到谁家就在谁家吃饭,有时竟睡在一起。人家评论我们,说是“烂韭菜不破捆”。

婚姻问题是当时青年人聊天的中心议题,说来巧了,我们五个人恰就都属“封建包办”的旧式婚姻,而且都是早婚。要讲离婚,我们都是最为合格、最为标准的典型。其中最惨的要数林平,十一岁上就结了婚。说起来那时候大人们也真够怪的了:媒人瞎眼,家长糊涂。林平,那么帅的小伙子,叫响了的“美男子”,大人们却给他寻来了个丑陋的小脚婆娘。比他大了七八岁。他厌恶透了那个女人,婚后那么多年里竟没有碰过她一次。新婚姻法一公布,他就领着头抢着先地离了。鲁华,是个胸有大志的人,家境也比较好,念初中的时候,就有了个理想:将来一定要读上高中、念上大学,然后成名成家,做一番大事。岂料“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”,给他带来不小的思想干扰。家长早不早地就给他娶下了个媳妇,他相不中她,烦透了她,早就闹着离婚,由于家长的百般阻挠,一直未能成功。如今婚姻法的颁布,对他们来讲,那真是雪中送炭、福至运来了。我对他们的不幸婚姻,一直是深表同情;对他们如今的大好机遇,也很是为之高兴;对他们的离婚,自然是绝对的支持。至于赵良、董浩他们,虽亦属早婚,早就早了吧,孩子都老大不小的了,还折腾个啥呢?不过是随风逐浪地瞎起哄、乱凑热闹罢了。他们俩人,一个在酝酿着,一个在考虑着,都在加紧地准备着。你瞧,结婚离婚这么严肃郑重的大事,他们几乎当做儿戏起来了。

总之,在我们五个中间,一个早已离了,一个正在离着,其余两个也正准备着,整个社会青年队伍中也都离了个不亦乐乎,我们家能够风平浪静得了吗?妻子,受到震动,感到了危机,不断向大妞透露心事,暗自嘀咕;母亲,在时刻担心着,表面上镇静,内心里却在敲鼓;父亲,整天忙他的活,出他的力,默不作声,心里存没存这码事,没人知道;岳母,在惶惶不安中不时地来母亲面前探问:“你瞧如今乱的哟!小青年们个个都“疯”了啊!他们俩可有什么动静没?我放心不下呀!”母亲回答说:“暂时还好,你请放心,有我呢!”

这段时间里,母亲不断里叮咛我说:“你看现在离婚成风,他们离他们的,咱不管,反正咱不能离。你记住了,咱永远不能做那些瞎胡闹的事。”有时又鼓励我说:“你看你和小丫处得多好!这样娘才高兴,也才放心;你听街坊上老少爷们、姊妹娘们谁不夸我儿子?哪个不说咱明子是个老实守规的孩子?人混个啥?人混的就是个名誉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有时还威胁我说:“明子,你听着,你记住,娘把话说下,甭管什么时候,什么情况下,你要敢和他们一样闹着离婚,看我不把命豁上给你!”父亲听了也搭话说:“整天啰嗦个啥!自己的孩子自己还不清楚!还信不过?我看明子多咱也做不出那种混账事。”

在自己大人面前,我从来都是惟命是从的。在关键时刻,他们又拉又打,软硬兼施,真地把我降住了,一半时里,我就真的未敢蠢动。

此刻,妻子也在试探我:“你说如今的这些男人,一个个都疯了似地,好不好的把人家一扔——离了。”我对这样的话题特别地敏感,立即截住她说:“你放心,我们绝不会的。”她俏皮地说:“那可说不准,今儿好着不离,明儿不好了,还不一样说离就离!俺长得不漂亮,又没文化什么的,早晚还不是那么回事吗”?“你不要无凭无据地胡思乱想,他们是他们,我们是我们,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”?听了我这话,她再没言语。

说实在话,我觉得之所以爱她,论的不是她漂亮与否,更不在乎她有没有文化。我爱的是她的勤劳和善良,她的善解人意和深明事理。

她的确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女人,看上去身杆尽管那样的枯瘦,可她却有着使不完的力气。整天价不闲一闲,却从未听到她喊过一声苦累,家里地里,针线农活,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。她这次当选为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,我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的。

她也真算得上是一个深明事理的女人,她和母亲恰是一对性格都十分要强的人,这样一双婆媳凑到一起本是难得和睦相处的,可这些年来,她们却处得极为融洽。其中有何奥妙呢?在婆媳关系面前,妻子有两大绝招:一是孝顺,二是忍让。对老人家,能做到处处事事给以体谅和照顾;有了矛盾,就让一让,受了委屈,就忍一忍;加上母亲的慈祥和大度。这样,在我们这个家庭里,就形成了一种团结和睦得令人羡慕的大好局面:婆婆是好婆婆,媳妇是好媳妇。吴小丫那“好媳妇”的名声,也就在亲戚朋友、街坊邻居中间,十里八乡地传扬开去了。

妻子对我,更是情深意笃而又绝无一星半点的虚与委蛇和假意殷勤。一切都是真挚的、实在的。我们俩相处的情况,前面已略有所述。这里只想补充一件饱受刺激、久久难忘的尬事。

一天的早饭后,我去赵良家,喜睡懒觉的赵良刚刚起床,就见他的妻子踮着小脚(她是我国历史上最后一批裹脚女人中的一个)端过洗脸水,拿过洗脸皂,然后手持擦脸巾恭而敬之地候在一旁。我心里想:赵良这小子着实会享受的哩!回家后,我便把这情景兴致勃勃地告诉给了吴小丫,还加了一句多余的“批语”:“你看那赵良的妻子对他够多好啊!”未料小丫闻言后却大不以为然地反问道:“那怎么能说是‘好’呢?”她接下去说:“这活啊,你以为我不会干?可有那种必要吗?一个不少胳膊不缺腿、没病没灾的大活人也用得着别人给往嘴里喂饭吗?有这工夫干点别的正事不更好吗?”她显然有些激动起来。我闻言立即脸红脸热起来,烧得有点儿难受,深悔自己说了那些废话。我仿佛失去了男子汉大丈夫的尊严,在这个女人面前丢了丑;枯瘦的她突然十分地高大、而堂堂身躯的我却无比地渺小起来。我僵在了她的面前,尴尬极了。

“唔!我是看不惯那种虚情假意的讨好,夫妻之间用得着献殷勤吗?说话激动了些,想不到会令你难堪起来,真是······”她发现了我的困窘,带些歉意地解释着。我也赶忙故作镇静地回她道:“你也不要误会,我完全没有让你也去那么做的意思。话虽如此说,可总是自觉无趣,自感汗颜。事儿不大,却觉得是栽她手里了。

这件事情,什么时候想起来,总感到有些赧然。

 

又是一个长长的假期。

五人“集团”仍然聚集着,活动着。复习功课的余暇里,依旧闲聊着离婚的话题。

离婚风潮波浪汹涌,形势发展迅猛。继林平之后,不仅鲁华离了,赵良居然也成功了,董浩也已经正式提出,家人们正在吵闹着。只剩下了我一个,尚在沉默之中。

我被孤立起来了。仿佛他们个个都是勇猛坚强的斗士,冲锋陷阵的英雄,而我却是软弱无能的懦夫;他们可以拍着胸脯趾高气扬,挺起腰杆高声讲话,而我只能畏畏缩缩,窝窝囊囊,大气不敢喘上一口。

我于是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和放箭的靶子。

“咱们这夥里,数人家明子‘幸福’啊!”我听得出这是反语,我辨得出这是挖苦。

“人家吴小丫,那可是绝对‘苗条’的‘窈窕淑女’啊!”我知道这里所谓的“苗条”,是指我妻子身材的枯瘦。

“一个居家,一个在外;一个劳动妇女,一个知识分子。这样的结合,才是‘两全其美’、最佳搭档啊!”这话在暗示着我的将来,必遭那夫妻永远两地分居的尴尬。

这一连串的冷讽热嘲,令我难堪极了。在当时的背景之下,我完全丧失了反驳的资格,他们正代表着革命的先进,而我正代表着背叛的落后,我只能选择忍受,别无出路。

“我看这空气有些不大对头,离不离婚,都有个人的自由,根据我个人的体会,这离婚,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,绝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轻松美妙。离婚之前,黑白地想,日夜地捉摸,脑瓜子几乎要炸开呀!提出离婚,妻子又哭又闹,大人们百般阻挠,这枷锁牢笼是那么容易冲破的吗?好不容易地离了,她恋着家,家恋着她,又给你来个离婚不离家,你这家到底还要不要呢?所以,这离婚实在是件头痛的事。明子能够稳稳当当,不随波逐浪,有什么不好?大家干么这样讽刺挖苦人家?这哪里是做朋友的道理!”老成沉稳的鲁华,不愧为我们的老大哥,是他为我解了围,他们才终于饶恕了我。

晚上,我睡不好觉了,越想越苦恼,越想越委屈,越想越觉得窝囊,何苦来呢!

我突然想:我也是父母包办的封建婚姻,我也是早婚的“小女婿”,是典型的不合法婚姻,是标准的离婚条件。人家说离便离了,我怎么就不能离?全因了我太懦弱,太迂腐,太守旧,一个典型的落后分子。可我不能总是这样啊!我要改变自己,我要和他们一样,我也离吧!我也别再去爱她了吧!    

还没来得及怎么认真地想,思路就转到了妻子身上,她人可太好了,她勤劳而又质朴,坚强而又温顺,通情而又达理。她对我那么好,我无法不去爱她呀!我难以设想,舍弃了她,我还能够找到比她更好的女人。

怎么总是这样想呢?如今还是光想她好处的时候吗?现在就得挑她的缺点和不是。我纠正着自己,强迫着自己。

她枯瘦的身材,干黄的面容,稀疏的头发,算得上美吗?你看她顺眼,那就是真的顺眼吗?要拿她和大妞那丰腴的体态、白净中透着一点紫棠色的容颜、肩前背后垂着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对比起来看,简直就算是丑陋了。干么非要爱她不可呢?

她一点文化也没有,大字不识几个,这不是明摆着的缺陷吗?在乎也好,不在乎也好,这难道也值得爱吗?

她一个家庭妇女,只能蹲在家里。一个在家,一个在外;一个牛郎,一个织女。这会有什么幸福吗?

啊!这样想来,吴小丫仿佛就真的不怎么可爱了。

啊!如此说来,我们也是可以离的了。

啊!如此看来,还是人家赵良他们看得透、想得远。

总之,他们并没有错,是我错了。我离婚的条件和理由,比起他们来,并不差什么,干么不离呢!干么低人一等地在他们面前受那种窝囊气呢?

我终于下了个决心:从此我不再去爱她了,我也要跟她离了

我终于提高了觉悟,提得和他们一般高,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了。

于是我感到了心平气和,感到了轻松愉快;没有了委屈,没有了尴尬,没有了不平。

 

此时,董浩的离婚,正闹得不可开交。我们的讨论,依然是这个议题,林平在献计献策,赵良在热情鼓动,我默不作声,心里在思虑自己的事情。鲁华在发表他的意见:

“我仍然主张不可轻率地对待离婚问题,离婚,并非什么好玩好看的把戏,而是一个痛苦的过程,是万不得已的事情,千万不可轻举妄动——除非到了不可维持的地步。”鲁华的这番话,无疑给我注射了一支镇静剂。是啊!我和妻子,究竟有什么不可维持的?于是我又在离和不离之间动摇起来了。

“我反正是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。听说她已经有了外心,我不是要戴绿帽子了吗?我是坚决要离的了”。董浩痛苦地申述着他为什么要离婚的重大理由,几乎要掉下泪来。”

鲁华继续解释道:“我是说可以不离的,就不必离。常言‘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’。我是担心有人受了我们的影响,随波逐流,轻举妄动;我们朋友一场,倘若有这样的情况发生,那就不好了。”鲁华大哥的这番表述几乎彻底打消了我也想离婚的念头。未料鲁华最后又加了一句道:“我就佩服人家明子的牢牢稳稳······”。

哈!哈!”他们一齐把眼直视着我,怪声地笑起来

我实在架不住劲了,简直不敢正眼看他们。那窝囊气实在是受够了,于是我挺起腰杆,鼓足勇气,大声地说:“你们以为我真的不想离婚吗?以为我真的爱那个庄家女人吗?······”

“哈!哈!哈!哈!”他们发着狂地笑起来。

“真的,我也想离。你们笑什么!的确是真的”。接下去我便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了,我忽略了也如同董浩那样,事先编好一套令人信服的理由,不过我总该多解释几句,方可取得他们的谅解和信任。

“离是要离的,那是肯定了的,可我怕呀!吴小丫和家人的关系,处得是那么地好;在乡邻的眼目中,她又是出了名的‘好媳妇’。我怕家长乡邻,我怕社会舆论;我有我的难处,我有我的痛苦。我好难哪!”我终于作出了一番慷而慨之的陈述,可到底阐明了个什么意思?是在表示离的决心而坚决地离呢,还是在说明离有困难而不想离呢?连我自己也糊里糊涂。只有那讲话时的痛苦是确定无疑的,说着说着眼里还几乎挤出两点泪来,至于这痛苦的泪是来自于离婚之难呢,还是由于受了他们的讥讽和挖苦呢?我自己也不甚了然。

“你看,果不出我所料,这样就不大好了吧!”鲁华无奈地说。立即又转向我道:“明子老弟,可千万慎重啊!”

“我的‘老夫子’啊,离就离吧!别总是顾虑重重地、拿不定主意了。”林平不温不火地劝我。

“难啊,倒是真难,不过,只要坚决一些,也没什么了不起的。我也认为还是离了的好。”这是董浩的经验之谈。

“我看明子完全该离,那一切不都是明摆着的吗?全是由于他胆小怕事,思想落后,缺乏斗争性。”赵良对谁都是一味地怂恿和鼓动。

进步、落后、斗争、革命,这是时下的人们、特别是青年人生活当中的关键词。动不动就让你“斗争”,动不动就说你“思想落后”。在这方面,我吃尽了苦头,一顶“思想落后”的帽子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,说话都不敢高声大气。我也是新时代的青年,我也该追求进步,尽快摘掉那“思想落后”的帽子。比方说在这离婚的问题上,我是得给自己加上一点斗争性。总不能当一辈子“老夫子”啊!

唉!可也难哪!怯懦、忍受、得过且过,犹豫不决,在我身上已成惯性,我活活一块钢丝提不起的水豆腐,如今竟也敢来讲斗争吗?斗争,什么叫斗争?怎么斗争?斗争就是战斗,就是战争。是需要战略战术的呀!那可是军事上的大学问,是容易学得来的吗?向妻子斗争,她不又哭又闹?那我不就绝情绝义了吗?向父母斗争,能不挨打挨骂?那我不就忤逆不孝了吗?向亲属乡邻斗争,不是情挨他们的作践?那我还是他们心目中的老实人吗?这一切我都怕呀!

要讲斗争性,就需排除那个“怕”字。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!”不亲口尝一下李子,哪能知道它是酸是甜?要不就试上一试吧!

我决定先冲妻子下手,我知道她是一个极为要强的人,我向她提出离婚,她准不会感到惊奇和意外,她定会当机立断,毅然决然。定会冷笑一声,然后说:“哼!这是早在我意料之中的,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,那好,就请便吧!”倘若不是这样,而是大哭大闹起来,我将如何收场呢?也兴许不至于,那就到时候再说吧。

也还可以在父亲那里试探一下。父亲是个脾气特好的老实人,平素里从不多事,只知道下力干活。估计跟他谈起此事,不至于惹出什么大祸,不过也得嘱咐好他:暂时保密,莫要捅给母亲。

至于母亲那里,就先别自惹其祸去了吧!她老人家可是有言在先,到时候她真的豁命给我,那可就砸锅了。

要斗争,就得讲策略,就需这般地策划一番,然后才可付诸行动。否则,那便是莽撞,便是瞎闯。

 

斗争开始了,战斗打响了。

一天的夜晚,我们刚刚躺下,我终于向妻子主动进攻了,这可算是“初试锋芒”。我鼓足了勇气,坚定了信心,却又是谨小慎微地。生怕出点什么闪失,一开始,我不是直截了当而是转弯抹角地试探着说:“赵良总算离成了,真没少费劲啊!董浩也提出离了,下边看他的吧!”她马上接下去道:“挨号,下一个该是你了”。我本应直认不讳地应承下来,也好让我们的谈话切入正题,不知怎么却说成了“别胡扯,不会的。”只听她接着说:“你说赵良他老婆,死皮赖脸,何苦呢!这要换上我,才不撒这种赖呢!你信不?这种事情搁咱们家,保你费不了劲,做不了难。”嘿!说得多好?真巴不得这样,我激动极了。我的一颗心,怦怦作响,几乎要跳出胸外了。我只想趁热打铁,来它个痛快淋漓,不知怎么却又说成了“你扯到哪儿去了!”她自信而且坦然地笑了笑,移动了一下身子,把一只胳膊搭在了我的胸上。

“呀!你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厉害?”她惊异地问我。

我惊惶起来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了。我想鼓起最大的勇气把事情亮开,可又来不及细加斟酌它那后果的得失,于慌忙间,就扯了个谎说:“我生赵良他们的气,激动起来了”。说完,我后悔极了,一个大好的机会错过了。于是我在深深地自责着:真个是完完全全地、百分之百地、不折不扣地——无用的懦夫。这算什么斗争?那斗争性哪儿去了?这算哪派的斗士?属哪家的路数?整个儿一个怯懦鬼、窝囊废罢了。就当你那“老夫子”去吧!就戴你那“落后分子”的帽子去吧!

待沉静下来,细加捉摸,仿佛自己又并没有做错什么。你想,离婚哪能是一夜间、几句话的事!那叫“莽撞”,那是草率从事。她说“费不了劲,做不了难”;你就说“好吧!走!政府里见。”当时,假如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化、这么干脆起来、莽撞起来,我真不敢去想它的后果,不敢去想那接踵而来的凄情惨状:

妻子她,尽管要强,事到临头,她真的会一声不哭、一点不闹吗?

母亲气性大,脾气倔,说到做到,她真的豁命了,撞头了,气闭了。

父亲人老实,心胸狭窄,吓傻了,痴呆了。

叔叔伯伯跑来了,斥责的,叱骂的,喊打的,不绝于耳。

街坊邻居赶来了,七嘴八舌,恶言恶语,扑面洒来。

整个院子里,一片乱轰轰。

倘若事情真的这样,那便是惹下了塌天大祸,我将羞得无地自容,我会吓得心惊胆战,会怕得无处藏躲。

啊!如今,不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吗?原是我没有错,我做对了。我感到心安理得,我感到无比欣慰。懦夫自有懦夫的好处。唉!我还就做我的“老夫子”、戴我那“落后分子”的帽子吧!只要小丫不嫌就好,别人都是扯淡。

我身子转向小丫,面对着她说:“以后,我们不再扯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,他们离他们的,我们爱我们的。谁也别再胡思乱想的了。”这话带有总结性,也带些保证的意味,说完,我也移了一下身子,将一只胳膊搭在了她的胸上。我忽然发现,此刻,竟然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激情和狂热,替代了的全是一种淡漠和虚假,暗下里依然在动着心思:

我爱她吗?可为什么要爱她?仿佛已经不大明朗了。

我不爱她吗?可为什么不爱她?好像也是模模糊糊的了。

思想在矛盾着,意识在混乱中。

 

高中毕业以后,我考入了省城的农学院。家离省城不远,学期中间,倒也能够回家看看。

从乡镇上出来,走进了大城市,所见所闻,无一不都是新鲜的,灿烂的,绚丽多彩的。这里的白昼,到处是繁华锦绣;这里的夜晚,一片价灯火辉煌。这里有又高又大的房舍,栉比鳞次;有又平又直的马路,洁净宽阔。马路上,行人熙来攘往,车辆川流不息;市场上的商家,星罗棋布;商店里的货品,琳琅满目。这一切看得你眼花缭乱,目不暇给。城市里的那些大男少女,妆扮得齐整俏丽,会让你望花了眼,看昏了头。高校里的女生绝不像乡下的女人那般土里土气,就是比那中学里的女学生也要阔气得多。大学里是允许讲恋爱的,看吧,每到礼拜天,大街上、公园里,常见有对对双双的男女生在一起,他(她)们亲热和近乎得叫人羡慕,让人眼馋心痒。此时我就深悔自己早不早地结了婚,更无比地悔恨自己优柔寡断、斗志不坚,以致错过了许多离婚的大好时机。于是也就马上又想到了那个土里土气、根本说不上多么漂亮的吴小丫,就连大妞也算上,相形之下,她们就都是俗陋不堪的了。她们哪里能配得上我呢!凭我一个大学生,凭我的才华长相,在女生群里,寻个有才有貌的女伴,还不是一手取、把里攥吗?我——我······唉!

这样,渐渐地,渐渐地——

我就又睡不好觉了。

“苗条的‘窈窕淑女’,哈哈哈哈!”

“一个劳动妇女,一个知识分子,最佳搭配,哈哈哈哈!”

“一个在家,一个在外,两全其美,哈哈哈哈!”

这些长久留存于脑海中的、颇受刺激却又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记又冒出来了。我一想起这些,就觉得十分的尴尬,无比的难受。

啊!如今我是大学生了,将来就要成名成家。赵良他们算老几?我比他们都高一等了,我还能再默不作声地听他们的那种讽刺挖苦吗?我还能再忍气吞声地受他们的那种窝囊气吗?我能当一辈子“老夫子”、永远顶着“落后分子”的帽子不成!他们能离,我为什么就不能离?我就要离,到底有什么了不起!

离就离了吧!吴小丫可爱,你就别想她的好处。吴小丫可怜,你就莫生恻隐之心。吴小丫要强,你就利用起她这一点。母亲厉害,可她也是最疼儿子的,绝不会真和儿子过不去,你就来个先发制人,豁命给她,她不忍起来,你也就得逞了。父亲从不多言,更不多事,母亲关一过,他那儿也就无需多虑,他绝不会因此而痴呆了的。至于亲属乡里,眼见那么多的人都离了,他们又把谁怎么样了?如今人们已是司空见惯、见怪不怪的了,咱也就别顾忌那么多了。

那就下定决心离吧!什么也别管了,什么也别顾了,谁的话也不信了,谁的劝也不听了,全凭我自己做主,由我自己决定了。也许这才是正宗的“斗争性”,才是正牌的“进步分子”。

这样,离婚,就算是形成正式的决定了。

寒假到了。回家的途中,心情不平静得很,满脑子装的都是离婚。一篇早经拟好的“文章”反反复复在内心里默诵着。

哞——”火车被一声长笛拖进了家乡附近的车站。“各位旅客请注意,下一站就要到了,请把东西拿好,准备下车。”车一停,我便携起背包,急急地走出车厢,又忙忙走出了车站。离村尚有十五里地,我徒步在一条窄窄的土路上,向着家乡匆匆地奔去。

离家不远了,碰上了岳大叔。

“岳叔您好?少见了!”我热情地打着招呼。

“明子放假了?回家来过年了?”岳叔也回呼着我。

“岳婶、大妞还好吗?”我顺便地问。

“好!都好。我正要到小吴庄大妞那儿去看看。”岳叔笑答着,旋又收起笑容、板起面孔地说道:“你来得正好,你家里满院子的人啊!”闻言,我愕然了,急忙问是怎么回事。岳叔说:“你娘和媳妇生气了,俩人大吵大闹了。”我问为了啥,岳叔不想啰嗦,便说:“你回到家,自然也就知道了。”

我惊异不定地在回家的路上走着,没有愤怒,没有不平,也并不埋怨哪个。只是暗自庆幸着,心想这气生得好啊!早不生,晚不生,乱子偏偏出在这个时候,可也真是无巧不成书了。且不管它为了什么原因,也不管那谁是谁非,咱就借机行事,来它个“趁火打劫”,岂不是省却许多麻烦,事半功倍的吗?这真是天赐良机,助我成功。真该给老天爷磕个响头啊!

这个当口离婚,还需要什么“斗争性”吗?不必了。

这个当口离婚,母亲还会跟我拼命吗?当然不会的了,我给她出气了嘛!

这个当口离婚,街坊邻里还会生出什么不好的舆论吗?当然也不会了,他们定会给我一个“孝子”的嘉奖。

我欣然自得,我兴高采烈;直感到是喜从天降,是有福自来。也就自然地加快了脚步,不一会儿,就到了家门口。先停在门外听了听动静,没听到有什么争吵声;进到院里,也见是空落落的。心想事情大约已经平息,邻人们也早已散去。我站在院子里,只听西屋里妻子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,东屋里则是母亲怒焰尚未全熄的数落声。

我照直向东屋走去,母亲一见到我,怨劲涌上来,放开悲声号啕大哭起来了。然后便哭诉道:“明子啊!你媳妇翅膀可硬起来了,她跟我平嘴平舌、平吵平闹的了,她呀!半句也没让我,这还了得吗?我老了,还要受她的不成?你可要管管她呀!”母亲一哭,我先就慌了手脚,可到底也没听出个上下头,我只得说:“娘,我一定‘彻底’地管管她,你别哭,好好说,到底是咋回事?”母亲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。

原来是:舅舅家的表妹要出嫁,母亲让妻子为表妹做嫁衣,妻子怕做不了,不肯答应,母亲非要她做不可,两个人越说越顶板,越吵越激烈,惊动了四邻八舍,闹了个人仰马翻。

我怀疑一向事事顺从、处处忍让的妻子,怎么突然会这样起来?事情的背后许是另有说处吧!但究因何故、孰是孰非,还有必要管那许多吗?我就只管趁热打铁,借机行事吧!于是我就斩钉截铁、一字一板地说:“我要跟她离婚!”话一出口,啊呀!未料这下可触了“蜂王窝”,不得了了。母亲突然翻了脸,手指几乎戳到我额头上,怒不可遏地叱骂道:“你小子混蛋!我不过是让你说说劝劝她,我让你离婚来着?你俩人感情好是尽人皆知、无人不晓的,你偏偏凑到这码事上来离婚,是存心埋我、还是拿这来吓唬我?好啊!你也翅膀硬起来了,你们都来欺负我了,我不活了。”说着便寻死觅活地要去撞头,我见状急忙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母亲,生怕她老人家真的有个什么好歹,我可吃罪不起啊!我这个出了名的“孝子”可就全完了。

母亲重又放声大哭起来。此时,我手足无措了。也深怕妻子闻风掺混进来,大家搅作一团,那局面就更加不好收拾,我简直困窘极了。

我正在一筹莫展,大妞来了,“救命星”到了。

大妞从她父亲口中知道我们家出了乱子,也知道我已经回来,就从婆家赶过来了。我们互致问候、寒暄过了之后,大妞赶忙切入正题,先劝慰了我几句,又将母亲安慰了一番。母亲也就顺情收起了怒容,绽开了笑容,说道:“妞儿!大妈没事儿,你放心好了。”这样,那阴着的天,仿佛一下就云开日出、烟消雾散了。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心想这回可亏了大妞,我真想给她磕头致谢啊!这里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,大妞说:“我去看看小丫大姐。”说罢,她就走出东屋,到西屋去了。

大妞,是吴小丫来我们村、进我们家最先相识的人,她们终于成了最要好的朋友,几乎成了干姐妹。在称呼上,大妞一直亲切地叫着“小丫大姐”,而从不称呼“嫂子”的。当下由于我心里怀着鬼胎,对谁都不无疑虑,所以就连大妞也有点放心不下了。转而又想:大妞和我、和小丫,关系都十分莫逆,就听由他们谈去吧!估计大妞也不至于会帮什么倒忙的。这样一想,方才释然而且坦然了。

屋内仍只我们母子两个,紧张空气总算缓和下来了。我趁此向母亲解释道:“娘啊!你说俺俩感情好,哪里的话呀!儿子内心苦着呢!只因我一向听大人话,怕大人生气,纵然是天大的苦恼和冤屈,我也只能埋在心底,一直不敢向你老人家说呀!”说着说着心里难受起来,接着就挤出了几滴眼泪。

“明子,你用不着哭,也甭拿这些话骗我。你俩是真的‘好’,谁人不知?哪个不晓?你也就别拿这来哄弄娘了。说到俺娘们俩生气的事,一家人过日子,还能不有个勺子把儿碰锅沿的时候吗?用着你去离婚了?这其中牵涉着我,你为这离婚,娘脸往哪儿搁?你这不明明是埋娘吗?你小子真是昏头了,我让你离得成?做梦去吧!”说着,母亲就又动了气。我觉得母亲的话,确也不无道理,许是我真的昏头了。这离婚,早也不提,晚也不提,偏偏凑到这个时候和这码事上提出,终于栽到了母亲手里,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吗?

母亲继续唠叨着,数落着。表面上我在哼哈着,实际上已经是她讲她的、我想我的了。母亲还说了些什么,一句也不曾听到心里。我只是在想:这一次,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是犹豫不决、游移不定的了,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,这大好的时机再也不可错过。母亲这里固是借机未成,大受挫败,可妻子那里不依然是有机可乘且是大有希望的吗?到她那里,可就得理直气壮一些,她和母亲吵了架、干了仗,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,便是不可饶恕之大罪。给她来个泰山压顶,不容她分辩,不让她讲理,不争论谁是谁非。这就叫做先声夺人,先发制人。这可真的到了讲点战略战术的关键时刻了。否则,稍有闪失,一旦让她占了上风,那就功败垂成,一切都完了。

正在捉摸着,大妞来告辞了。将她送出门外,然后辞别了母亲,我到西屋去了。母亲叮咛着,吩咐着:

“老实着,不许再生事端,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
我一边应答着,一边走进了妻子的房间。

 

已是上灯时分了,我进了屋门口,就见妻子坐在昏暗的油灯下,脸色十分地难看。她一只手托着脸腮,另只手下意识地在拨弄着灯花,眼泪扑簌簌往下流着。我走进去,她丝毫未动声色。我也悄无声息地顺便坐在了炕沿上,继续想着我的心事,想着如何征服面前这个要强的女人。但思绪乱得很,全不象私下里独自想的那样有条不紊,只觉得有一点须得把握住:要硬气一点,莫生恻隐之心,更不能向眼泪屈服投降。正自这么想着,就见妻子颤动了一下嘴唇,轻声冷笑了一下,然后突然迸出一句不软不硬的话:“我知道,你离婚来了,那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吧!”啊!她倒先下手为强了,我有些惶然,但马上警觉起来:此刻必须要镇静,要坚强,要勇敢,要接受过去的沉痛教训;不可再心慈手软,不可再犹豫彷徨;万不可再错过这大好的机遇。

“不错,是要离婚,坚决离婚,非离不可。”我针锋相对,口气很硬;真的是泰山压顶,要镇住她。

然后,我就做了进一步地阐释和解说。

“你到外边听听,人们无不认为我们的婚姻是极不相配的,都说早晚是要散伙的。”我用社会舆论压住她。

“如今我已经是大学生了,你却大字不识一个;将来我出去工作,你只能‘家里蹲’;我们永远是‘牛郎织女’,两地分居。这算哪门子夫妻?有什么幸福可谈!”我恶言恶语、毫不留情地刺激了她。

“现在,实话实说了吧!我是从来不曾真爱过你的,今后更不会真爱你,以前都是虚情假意。”我狠狠地斩断了她对我感情上的丝缕,让她彻底死心。

“以前,你和家庭的关系尚好,如今你却和母亲大吵大闹了,从此有了矛盾结下了仇冤,今后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吗?”我割断了她对家庭的一线留恋。

“先前你不是曾经说,轮到我们离婚,保证无难可作吗?可要说话算数的啊!”我咬住她过去曾经作过的保证。

“明天我们就去办理手续吧!”妻子闻言,惊悸地晃动了一下身子,欲言又止。我真怕她会说出什么不同意的话,就争抢着接下去说:

“此事不必声张,不许任何第三者插足干涉。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,去求援于第三者,不还是耍赖皮吗?只有没骨性的人才那样做呢!你是要强的人,开朗的人,明白人不做糊涂事。我想你一定会同意我这意见的”。我要挟她,劝诱她,又鼓励她。

如今我的一篇经过反复酝酿和构思的“文章”终于发表了出来,就只满怀疑虑地等待着妻子的“续作”了,难以想象那整个文章的情节将有什么样的转折。也许她骂我昧良心,或者骂我个伪君子,就让她骂去好了,我准备着承受这一切。

“好!一切听便。我,说到做到。请放心,保你不会有什么难可做。”她终于表了个好态,令我喜出望外。她沉吟了一下,接着又说:“既然如此,我们便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谈了。”说完她紧紧咬住嘴唇,委屈万状地将其余准备要说的话,困难地吞咽了下去。然后,爬上炕去,拉过一条被子连头带脚盖住,脸朝窗子躺下去了。

她终于给了我一个令我最为满意的回答,使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可仅仅只有这么两句话,我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。难道夫妻一场,就这么稀里马虎地各奔东西了吗?真是人生如梦啊!心里感到一阵酸楚和凄凉。

我熄了灯,和衣躺在了她的背后。

沉默,沉默,只有桌上的马蹄表在嚓嚓地响着。

这时,就觉得她身子在抽动,她涕泣起来;闻声我感到些不忍,又想这总是难免的。女人嘛,此时此刻,还会不哭一下吗?就让她哭上一哭出出怨气吧!

突然,她一下冲开被子,翻转身来,我吃了一吓。稍沉,她无限悲切地说:“事情出于我意料之内,可又出于我意料之外。起初我曾担心过我们能否一直相处下去,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,似乎懂得了你的心,我便心安了。万没想到,你的心说变就变了。你说,我们真的是感情不和吗?你说从没有真爱过我,那会是真的吗?”

“我何曾真正地爱过你?那只是你自己的感觉罢了。”我极力地否认着。

“你承认也好,否认也罢,人凭的是良心。啊!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,唉!”

她长叹了一声,最后说:“算了吧!什么也不说了,那就只等明天去······”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,我也再没言语。

一夜无话,我失眠了。

次日,我们两个,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区政府,办理了离婚手续。

回来的路上,我们再没说一句话,她走得飞快,我直赶她不上。回到家,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,一下扑到母亲怀里,哭了个上不来气。母亲忙问:“这到底是怎么的了?别哭,快说。”她哽哽咽咽地说不出话,直用手指着我:“他——他——他······”

我看大事不妙,眼见她们的“恩怨”一下无影无踪,下一步定然是“团结起来,一致对敌”的了,我立即预感到将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波接踵而至。我看这“年”啊,就不必在家过了吧!三十六计走为上计,我还是逃之夭夭吧!

趁着乱劲,我赶忙溜进西屋,抓起背包,一刻未停地逃出门外,如飞如驰地一口气跑到了火车站。还未及喘口气,就听一声长笛,一列北来的普通客车进了站。我赶紧买了张票,跑着跳上了火车,进了车厢,落了座位,很长时间里,心一直突突地跳个不止。

火车开动了,我想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,也好把近两天里发生的一切梳理一下,可心里总是乱糟糟的,象团乱麻,唉!那就由它去吧!反正已经离了,管它呢!这样想着,便感到平静了些。许是由于昨晚的失眠吧,睡神向我袭来,我不知不觉地蒙眬睡去了。

突然间,额上象是被个什么东西触了一下,我睁开眼一看,啊!是她,我的妻子,她站在了我面前,我怔住了。

“你!你怎么来了?”我睁大眼睛,惊奇而又胆怯地看着她。

她冷笑着说:“哼哼!你以为咱那事情了起来了吗?有那么简单吗?抛掉我你想逃之夭夭?你想得倒美!今天我要你老老实实说出真心话——你到底爱没爱过我?有半句虚言,我要一刀将你的心挖出来,让它做个见证。”说着她哧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。我怕极了,浑身瑟缩着,一眼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那把尖刀,生怕它一下飞起,结果了我,但我总还想抵赖一下。这时却轰动了全车厢的旅客,他们竟然也忿忿不平起来,并且纷纷怒喝道:“说!说!你到底爱不爱她?”

“唔!唔!爱!爱!”在尖刀和众目的威逼之下,我终于嗫嚅地说出了真心话。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然后说:“既然是爱我的,为什么又要和我离婚?到底是什么‘鬼’指使着你?今天我要你把那个‘鬼’交出来,让它替你吃我一刀。”说着亮了一下她手中的尖刀。众旅客又随声附和起来:“说!说!到底有没有‘鬼’?”那愤怒的吼声足以发聋振聩呀!我惶悚地回答说:“哦!哦!有!有!”她愤怒切齿地吼道:“是什么狗东西?说!”我再也不敢硬充好汉、心存侥幸了,只得勉为其难地交代说:“那鬼——那鬼主要是我的虚荣心和不健康的资产阶级思想在作祟。我实在对你不住了,请你饶恕了我吧!”此时此刻,我完全成了她的俘虏。

“啊——”她大吼一声,蓬乱的头发立即披散开来,遮起了脸,突然又瞪起明亮的双眼,发隙间投射出两道吓人的红光,手举尖刀,嗥叫一声:“啊!你果然让‘鬼’给魔住了,我就先和你这个缺心少肺的豺狼拼了吧!”旅客们也齐声附和着说:“对!拼掉他吧,似这等毫无心肝的狗东西,留有何用!”说时迟,那时快,唰地一道寒光闪过,尖刀插入了我的心窝。我连痛带吓,大叫一声,醒转来了,原来是一场恶梦。我惊出了一身冷汗,心在突突地狂跳。全车厢的旅客齐把惊诧的目光向我投了过来,恼羞和惭愧一起占据了我,我难堪极了。

 

回到学校里,我像是得过了一场大病,软瘫瘫地一直在铺上躺着。人们问我刚刚回家为什么又去而复返,我只得扯谎地说:“在家过年没意思。”人们发现我的神不守舍和郁郁寡欢,问我可有什么心事不成!我就用“旅途往返闹累了”的话搪塞了过去。

天知道我心中怀着个什么鬼。

我这才体会到,离了婚原来并非是如所想像的那般解脱的舒畅,反倒换来了真正的那种离索的痛苦。

我倒在铺上,一点没有困倦的意思,我这个一向好睡觉的人,如今却失眠起来,我痛楚万分地苦思着,回忆着。回忆那事变突发的两天,回忆那结婚以来的若干年,回忆那朋友间无聊的调唆离间,回忆那夫妻间感情上的前后变化,回忆着那一切的一切。然后又推演着事态的进展:此时妻子离开婆家回到娘家了吗?母女相见必是抱头痛哭啊!母亲怎么样了?撞头再不至于,会不会一气之下病倒在炕上了呢?父亲呢?他顶多也就是跺着脚地哼咳不止,倒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情况。可经我这么一闹,那“年”还怎么过呢?这样想着,就觉得事情便是非同小可的了,绝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啊!就发觉自己原来大错而特错了,简直就是荒唐无聊。这不是显然地无事生非吗?好端端的一双夫妻却离的什么婚哟!别人谁离就离他的吧,关你什么事?你偏也要随波逐流地来凑热闹,这是可以当做儿戏来耍弄的事情吗?你这不是也和赵良他们一样瞎胡闹起来了吗?还大学生呢!狗屁!

我就是这样,恍恍惚惚、如醉如痴地,一直处在苦思冥想的煎熬中,内疚和自责无情地折磨着我,我痛苦极了。我真想痛痛快快大哭上一场,方可解我心头之闷。几次想返回家去,给父母赔罪,向妻子道歉。又总感到无颜面对江东父老,更没脸和父母妻子相见,也就没有勇气那样做。

夜幕降临。

“咚锵锵!咚锵锵!”的舞乐不时地从舞厅方向传送过来,留校同学尽情沉醉于临近春节的幸福欢愉之中,而我却一直沉湎于自相谴责的苦恼里,心头一阵阵感到莫名的烦乱。

唉!赵良们啊,你们算什么朋友?你们愿离就离吧!干么偏要拉扯上我?我就是要爱那个枯瘦的女人,有何值得非难的?她是那样的仁慈善良,那样的勤劳质朴,我怎么能不爱她呢?你们凭什么揶揄我、奚落我?还说我“缺乏斗争性”,呸!去你们的吧!我再也不要那“斗争性”,再也不想斗争下去了。现在,我真地吃尽了苦头,可真够呛的了,全是你们作的孽,我真恨你们呀?

想到这里,又转而自责起来:你这个自私的东西,原是你咎由自取、自作自受,干么总去埋怨别人?当初他们说你爱那个枯瘦的女人,既是实在情形,干么你要至死抵赖、硬是不敢承认呢?当时你脸红什么?犹豫什么?搪塞什么?为啥不理直气壮地顶住抗住?

我忽而怨这怨那,又忽而自怨自艾,心思乱极了。啊呀!快别这样乱了,我无法承受了。让我好好想想,沉住气地想想,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,到底怨哪个,到底该怎么办······

门外传过来脚步声,渐渐逼近了宿舍门口。

“朱明子在吗?家里有人来找。”我的心立刻“怦”地一声,几乎跳出胸外,像是用把锤子猛然敲击了一下。闻言我赶忙坐起身来,下了床铺。随着招呼的声音,门开了。传达室老刘将身往旁边一闪,他身后的人出现在门口,此刻,我脑子“轰”地一下,就像要炸开了似地,“啊!是父亲!”我禁不住惊讶地叫了起来。父亲一看见我,眼泪立刻夺眶而出,未及开口,先自长叹了一声,然后困难万状地说:“明子,你做的这叫什么事啊!”面对父亲,我没有一句话,眼泪如泉涌般抛了出来。然后,父亲以无限哀怨的声调,仍然十分困难地说:“你不是小孩子了,怎么竟然这样地不懂事?可真是昏头了,简直混账了。别的咱不说,我只问你一句,你今天,跟不跟我回去?”我略作沉思,然后向父亲扬了一下手说:“你且略等一等。”

我冲出门口,一口气跑到了系办公室,见屋里没亮起灯,我才忽然想起是在假期中,也便不必请什么假了。我车转身回到宿舍,对父亲说:

“咱们一起回吧!”

 

第二天清晨,我们回到了家。

天空飘起了雪花,年节将至,自然是一场瑞雪,兆喜兆丰。

进得家门,照旧先到东屋去看母亲。见了母亲,我双膝跪倒,泣不成声地说:“娘,儿子不孝,让你生气了。”我原以为母亲定会怒声大斥,未料她反倒心平气和着道:“娘没事,我这里好说;起来,快去给你媳妇道歉,赔个不是。”我爬起来,将母亲安顿好,马上去了西屋。

“好好说,说好的。”我走到院里,母亲还高声大嗓地叮咛着。

我进到屋里,就看见:还是那晚的那条凳子上,坐着我的妻子。她依然用一只手托着脸腮,另一只手,不知是下意识地还是有意识地,搭在腹部轻轻地摩挲着,脸依然愁苦着,也仍是那么地苍白,几乎便是那晚影像的重映。所不同者,此刻是瑞雪纷飘的大白天,不再是燃着油灯的暗夜,她也没再流泪。

“请你原谅我,我错了,我万分地对不起你”。这是我以无比忏悔的心情诚诚恳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
“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。”语调是无限忧伤的。

“我不是已经 回来了吗?我是复婚来了,我诚心地求你答应我的恳求。”

“那却不必了,勉强合到一起能有什么好!现在我才真正感到自己是过于痴情了,或者说是太不自量了,也才清楚自己确乎是越来越不配你了,离就离了吧!还复什么婚?镜子既然已破,是难再圆的了。”

“不!我们的镜子并没有真正摔破,是可以圆起来的。你应该坚信自己曾是真正了解我的,正确属于你;全是我一时昏了头。现在,我愿诚恳地向你表明我真实的心迹——我一向是真正爱你的,现在还是爱你的,将来我也会永远爱你的。我发誓,让老天作证。”

“唉!原来我相信过自己,也相信过你,并且在人面前也还为此而甚为得意过,我现在才发觉原来我太不自量力了,也太傻了。啊!到底是人心难测啊!”她显然是伤心已透了。

“别的你不敢相信,难道你也不相信面前的事实——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?不是已经站在你面前在向你承认着错误、恳求着你的饶恕吗?只差磕头下跪了,难道你真的不能饶恕我吗?最后我还想说明的是:我这次下定决心,回来复婚,破镜重圆,是我自己深思熟虑过了的,并没有任何人逼迫我这样做,这是可以由父亲母亲作证的。”

闻言,她哭了。我知道,这一哭,她必是被我的真诚打动了,我终于放下心来了。

“唉!也许是‘他’福分大,又重把我们掬到一起。”她一句没头没脑的话,令我不得其解。

“他?”我疑惑地。

“我怀孕了。”她带些凄苦地说道。

“啊!”我又惊又喜地。心想:事情怎么竟然会是这样的?

我们有个孩子,让父母抱上孙子,这是一家人日思夜梦,盼星星盼月亮,盼了多少年的事情,如今这一愿望终于实现了,我却离的哪门子婚哟!想到此我直想给自己搧个响响的耳光,也直想给妻子磕个响头。我带些歉疚地埋怨道:

“你怎么竟没有向我提起过?”

“我何尝不想对你说明?可你未曾给我留下那样的余地啊!那晚,你无情地要挟我说,我们的事情不必求援于任何第三者,难道我却要去求援于那个尚未出生的胎儿吗?其实,当时在区政府里,只要我透露上一半句,我们也就难离成了,可我不能那样做,真的那样做了,我不就成了‘耍赖皮’、变成‘没骨性的人’了吗?”她痛楚地申述着。

 “好要强的人啊!你也太过于要强了吧!”我心里在说。

我心疼她,怜惜她,又钦敬和佩服她。立刻,我眼前的这个枯瘦的女人,比先前更加高大,也便更加惹人爱怜了。我倾情地走向前去,我的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一双手,我们两个人的眼泪,都不住地流着,流着······

“明子哥!小丫姐!”是一种清脆悦耳的叫声。

大妞来了。

我们恋恋不舍地撒开了紧握着的手,揩干眼泪,一起迎了出去。

三个人坐一起叙谈着,大妞严厉地批评了我,一面不住地赞扬着小丫。

叙话间,我认真地接受着大妞的批评,一直“是!是!是!”地嘻着。

面对大妞无限敬服的称赏,和我发自内心的负疚认错,小丫,她也不时地笑着,笑着······

屋外,兆喜兆丰的瑞雪,依然纷纷扬扬地,象一群身披银纱、粉妆素裹的仙女在婆娑起舞,飘呀!飘着······

 

故事结束了。为了表达我对他们爱情的祝福,我答应给他们编成一篇小说。现在终于写出来了,题目定作《重圆》。

重圆,就是:亏了的月,又复圆了;

重圆,就是:破了的镜,又归圆了;

重圆,就是:夫妻离散,又团圆了。

他们的重圆,可喜可贺。愿天下有情人永保眷属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老肖谨祝——

附记:该文初稿成于上个世纪的1959年初,至年底经三次修改后定稿。如今又重新做了些内容上的增删和文字上的加工,成为现在的样子。

这是一篇文学作品(小说)的习作,由于我一向爱好文学,当年曾试写过若干篇。十年浩劫中,焚书坑儒破四旧,家中的存稿和存书均被付诸一炬,该篇独放手边,成为唯一幸存者,也就倍加珍惜。此篇文稿的内容,尽管已是过时的了,只是因为它乃我青年时期留下的一篇作品,毕竟有着点特殊的纪念意义,特作为《随想录》附篇,附录于此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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